10月的上海，空气中洋溢着艺术气息，青春而活泼。
青年美展、动漫市集、露天音乐会，属于年轻大众的艺术盛宴一场接一场；在年轻人的小圈子里，各种艺术家雅集、沙龙、聚会有声有色，激荡着创意灵感……这座高速运转的大都市孕育出了什么样的年轻艺术家？
这个宏大的问题，或许谁也无法给出精准答案。但记者依然尝试找到几位小有名气的上海本土年轻艺术家，走近他们，走近伴随他们成长的区域，试图解析那个专属上海的艺术基因密码。
全职画画很难吗？
网红“绘画博主”如是说
90后画家陈汉煜的画室，位于杨浦区杨树浦路一处僻静的园区，老厂房改建的园区因为多名艺术家的进驻，不久前才改名“艺术区”。
艺术区目前还寂寂无闻，但并不影响陈汉煜成为“网红”。他就是那个为《清明上河图》中超过1600个小人物创作画作并取名字、讲故事的艺术博主。
全职绘画博主，换句话说就是自己开公司养活自己的“独立画师”，这条路好走吗？陈汉煜告诉记者，很多人觉得学艺术是富足家庭给孩子的选择，但他只不过出自普通的上海知识分子家庭，父母都不是画画的。好在父母支持他从小的爱好，他大学本科学的是与绘画有关的文物修复，研究生转读美术史论，后来在博物馆实习临摹过古画、在出版社当过插画师，也接过许多项目订单，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回归纯粹的画画。
陈汉煜在创作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小人物
“我曾大量临摹过美术史上那些天才的作品，又常常阅读中西方绘画大师超越时代的绘画理念，有一天突然意识到，自己是个普通人，可能永远无法达到那种技法和见解水平，所以，我更该走自己的路，而不是模仿任何人。”陈汉煜讲了一个故事，一次他接到学校任务，为一幅明代的残破仕女图填补画意，他看着面部表情缺失的仕女，想着应该为她补上怎样的五官、表达怎样的情感状态时，突然顿悟，伟大的艺术作品不局限于技巧和理念，真挚的情感也许更重要。
似一束光照进心灵，陈汉煜终于找到方向。他决定用绘画讲故事，为古画、古籍中只有只言片语描述的小人物“树碑立传”。他把《清明上河图》中“千里送树枝”的邮递员、倚在门边露出半边脸的屠夫和生活窘迫的“借钱”父子画下来，为他们取名字、设计故事情节。他的画不仅精准还原了北宋人物的服饰穿搭，背景中的勾栏瓦肆、市集景象也很符合历史现实。
陈汉煜把《清明上河图》放大，仔细研究每个人物的表情和姿势。栾吟之 摄
两年前，陈汉煜“轻装上阵”全力以赴创作“小人物系列”，并且配合作品讲故事、拍视频，投放网络平台，开启自媒体生涯。
新的创作方式带来新的生活方式。为了降低开支，他租下离家10多公里的园区工作室。近200平方米的工作室条件不算好，但足够用于画画、搭布景、拍视频甚至偶尔的生活起居。
全职搭档是一名同样年轻却资深的专业剪辑师。他们发布在抖音上的第一条视频就火了。成功看起来挺容易，但谁又知道背后的艰辛。每周更新一期5分钟左右的短视频，意味着陈汉煜每周要构思一个故事，并画完一幅四尺整张的画作，完成拍摄后，搭档再花几天时间剪辑、制作、配乐、发布上线并推广，而这期间，陈汉煜早已启动下一期创作，他们平均每天工作10来个小时。
如今陈汉煜在各大网络平台拥有的粉丝总量超过300万，足够依靠平台上的广告维持生计，成为“一线艺术博主”。他觉得自己很幸运，“总有许多机遇砸过来”。大学导师总是推荐他参加各种美术展览，让他的作品有更多机会被看见，政府部门把扶持政策送上门，网络平台和MCN机构的负责人也密切关注着他的创作进展，不时给出运营建议。
在网络上，一个人的登场和谢幕总是特别快，陈汉煜已不再为此感到焦虑，因为他笃信，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积淀会带给他无限创作灵感，而丰富的城市空间和广阔的线上平台，也足以支撑他的专业发展。
陈汉煜在短视频平台上的页面
冷门创业也能走通？
博弈游戏设计者如是说
何佶佴，许多圈内人熟悉他，不仅因为他的父亲是著名画家何曦，还因为他设计的博弈游戏拥有越来越多拥趸。
90后何佶佴已是一名资深文艺创业者。原先，他的博弈游戏俱乐部开在安福路上，爱好者们从微信小程序预约时间来玩游戏，也有走过路过的即兴玩家前来体验，许多人“一秒入坑”。
什么是博弈游戏？它是近两年出现的娱乐新内容，类似没有剧本的剧本杀和更加自由的桌游。桌游可以反复练习，老玩家比新手更有优势，剧本杀和博弈游戏则在现场公布规则，所有玩家站在同一起跑线；相比剧本杀，博弈游戏更加注重逻辑推理和策略，更加考验玩家智商和社交能力。
年轻人聚在何佶佴的工作室玩博弈游戏
听起来很有吸引力，尤其是对何佶佴这样具有独到艺术见解的年轻人来说。他进入这个领域，也是偶然中的必然。他毕业于中国美院国画系，前两年是自由艺术家，用他自己的话说，在家捣鼓当代艺术，也办过不少展览。上海的展览空间很充足，对各类艺术形式也很包容，可是他觉得，艺术圈缺少评判标准，掌握话语权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，他期待更公平的行业生态。
何佶佴渐渐转向他更热爱的写作，连续3年，他每天深夜发表一篇网文，那时候他想用文字搭建一个巨型结构，把图形和密码藏在其中，最后才揭晓答案。后来，他接触到国外的一些智斗作品，才意识到他构建的那个“文学宇宙”与博弈游戏里的那个宇宙很相似。于是，他又改变了文字创作形式，将故事凝练成游戏规则、将不确定的情节隐藏起来，等待玩家一点点揭秘。
于是，“黑羊博弈俱乐部”应运而生。何佶佴很快掌握了博弈游戏的精髓，一两周时间就能架构出一个结构庞大、逻辑复杂、足够十几个人长时间参与的博弈游戏。
“黑羊”就是何佶佴自己
有制片方邀请他为一档综艺节目制作专属博弈游戏，于是他在《森林进化论》中创作出12个森林动物身份，每个玩家拥有一张黑暗森林中的动物身份牌，每种动物之间互生互克，可以结盟也可以竞争，谁赢得生存的机会谁就是游戏的赢家。何佶佴不仅出售了游戏版权，还在节目现场当综艺游戏顾问，必要时做出提示，确保游戏顺利延续。
人们为何喜欢看明星玩博弈游戏？何佶佴说，因为人们总是喜欢用上帝视角观看别人，看玩家在游戏中借助强大、暴露弱点，从中袒露人性。而博弈游戏真正吸引何佶佴的是它的公平性，“不管玩家是什么样的人、在现实中掌握多少资源，都可以在游戏中通过智商和人格魅力获得成功，而在此过程中，玩家也可以建立更深刻的自我认知”。
如今，何佶佴正在全力以赴运营他的“黑羊”。他说，“黑羊”就是他的化身，他从小就是羊群中的一只黑羊，可能因为黑羊的毛色无法被染成其他颜色，所以总是颇不受待见，但黑羊的特立独行或许正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。在他的游戏中，黑羊不会被看不起也不会遭受排挤，反而有机会展示才华、大放光彩，就像他的游戏在综艺节目中收视率很高，玩家和观众的评价和感受都很客观公平而无法回避。
俱乐部刚开张时，他发在朋友圈的照片
两年前何佶佴刚入行时，很多人善意地劝他放弃，认为博弈游戏注定小众、打不开市场，也很难成为产业。如今他用行动渐渐打开局面，获得越来越多接纳，他还想为博弈游戏打开更多领域的应用场景。“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无到有的，如果所有人都只会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路，那世间注定一片荒芜。博弈游戏产业会有光明的未来吗？目前我不敢下什么定论，但火种已经点燃，我们要为热爱的东西奉献一切……”这是他在黑羊博弈俱乐部开张时写在微信朋友圈里的一段话，一直处于朋友圈置顶位置。
“我想把‘黑羊’做成世界性的泛游戏品牌。”何佶佴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雄心壮志，他觉得，上海不缺人才，他想合作的专业人才都不难找到，但目前最需要的是让整个生态形成良性循环的领军者。因此，他计划写一本博弈游戏方法论，就像DeepSeek开源一样，帮助所有有原创梦想的设计者做出顶尖内容，并且让它养活自己。这或许是一个年轻创业者最朴素也最宏大的愿望。
园区怎样滋养艺术家？
老牌创意园运营者如是说
不久前，何佶佴的工作室搬到了普陀区M50创意园，因为安福路业态调整，也因为他想有个新的环境。
这个上海乃至中国几乎最早建成的艺术园区，总能为创意工作者打开一片新天地。尽管入驻只有两个多月，还没有跟这个大家庭的其他成员打成一片，但何佶佴已经感受到了此处的独特。园区气氛活跃而松弛，创业者各得其所又彼此呼应，总能感受到灵感涌动——曾经成片的老厂房、职工宿舍、浴室、食堂，层层叠叠，无不带着时代的印记；画廊、艺术工作室、设计企业与展览空间、餐厅、咖啡馆错落交织，形成完整生态；园区入口处传统样式的布告栏是大家交换信息的场所，五颜六色的海报常常更换，意味着各家工作室的展览活动很丰富，各家也都有自己的粉丝群体；而园区老住户总会召集聚会和沙龙，有趣的灵魂聚在一起，谈天说地、彼此激发，新商业就这样迸发而出。
M50创意园的建筑还保持着“老样子”
园区总经理周斌有时也会参加这样的聚会，但更多时候，他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住户，平时不打扰，关键时候输送资源。
周斌深知，一个园区的自发生长像大树一样，早期会迅速枝繁叶茂，生机勃发，可蓬勃里也藏着脆弱——哪天缺了阳光、少了雨露，可能转眼就枯萎。所以管理园区就是培育生态，适时地给予阳光雨露。
前几年，园区进入辉煌过后的衰退期，正是改变的时机。周斌并没有“大动干戈”地重构空间，而是一边坚持不改动建筑布局，一边策划主题活动并进行业态调整。
核心是抓准“需求变化”——有些画廊和艺术工作室关闭了，周斌把腾出的房子租借给复合型工作室，引进那些既能搞艺术，也有能力办活动、开咖啡馆、卖文创的主理人，同时保留那些早期入驻、纯粹做艺术和学术的工作室，在其低迷期给予扶持，因为这些机构是园区发展起来的根基。同时，园区更关注新兴艺术品买家和年轻人的审美需求，也让更多市民和游客在此参与艺术互动。
入夜的M50园区，工作室里依然有人在工作
渐渐地，活力回到园区。周斌说，M50如今培育出一批有能力、有情怀、在各自领域垂直深耕的创意从业者，细分行业的领军者不止10位。比如，工业设计领域有丁伟、时装设计领域有华娟、家具设计领域有侯正光；艺术圈有谷文达、薛松等知名画家，年轻一代新秀有数字艺术家念子轩、玻璃艺术家褚一楠等。
也有小而美的个体。深耕尺八（中国传统木管乐器）研究的豆子老师常在园区开讲座、吹奏尺八名曲，是这个领域的执牛耳者；还有在园区开甜品店的蓝带甜品师，9年只卖1种甜品、1年只上新1次，硬是把马卡龙运营成了艺术品。
前不久，园区“养大”的数智设计企业“小猴科技”搬到了徐汇滨江，寻求更大发展。周斌参加了创始人在园区举办的告别派对，但他并不因为大客户的搬离而遗憾，反而笃信园区有能力不断地向外输送更多有实力的企业，即便常常有其他园区来挖人，周斌也敞开大门欢迎，因为他觉得，M50的艺术氛围和生态系统都无法被复制和取代。
一个园区的网红效应随时会退潮，单纯的商业打卡更是难以长久，而有效的做法是坚持高标准不放弃，不断筑高艺术内容创作的壁垒。周斌最大的愿望是，最终能让M50成为一个“目的地”，到这里来的人，都可以参与一场关于美与创造的对话，都可以找到一种“归宿感”。
M50创意园有种使人轻松的氛围
记者手记
艺术内容创作者的企盼
采访中，我接触到的年轻艺术家远不止这几位。特别令人感慨的是，这些年轻人并不把自己当作传统意义上的画家、设计师或音乐家，他们赋予自己一种复合型新身份，似乎不需要什么指点，他们生来就具备互联网思维，善于把自己的艺术品与自媒体结合、与流量互动，创作作品的过程就是探索个人品牌和出圈思路的过程。因此，他们的“作品”从严格意义上来说，更像是在打造一个垂直细分领域的生态系统。
当我还在苦恼该如何定义这个新群体时，早就有人想明白了，并且为他们赋予一个新名字：艺术内容创作者。
这种称呼，很符合上海的精神特质，有内涵又有格调，代表着未来的生产力和价值取向。而我在采访稿里还埋下一根暗线，还有一些未尽之言。正因为这个群体开始受到关注，才会出现“到M50挖人”事件。
这说明，上海一些区域、一些地方政府不约而同地开始重视、集聚和扶持青年艺术人才，拿出核心资源，构建艺术内容集聚区、布局创意产业高地。无论是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，还是潜力无限的新兴郊野，都渐渐有了艺术内容创作者的容身之地。而几个月前上海推出的“沪九条”聚焦互联网优质内容生态，也明确提出支持优质内容创作、扶持新兴创作者成长、构建全球内容创作集聚区。
对于艺术内容创作者的扶持，早已升级为整体环境的综合打造，比如，着眼于更公平的竞争环境、更友好的舆论氛围和更完善的专业职称体系，这些都是年轻人对这座城市心心念念的企盼。人与城，美好的双向奔赴，就在更真诚、更深刻的彼此了解中实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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